
卜劳恩是我们许多人熟悉的德国漫画家.他的传世之作《父与子》是中国广大读者所熟悉的,解放以前上海吴朗西先生曾出版过,新中国成立以后也不止一次的出 版过,可见受人喜爱之深,《父与子》无需什么解释,谁都能看懂,孩子们看了好笑,成人看了也好笑,各人去笑各人所理解的,这就是卜劳恩《父与子》漫画的魅 力.卜劳恩的《父与子》所表的幽默和深沉的感情不同于一般的西方漫画,也许是一种德意志的民族性格吧.卜氏漫画线条之简练.含蓄.构图利用空间之妙都是令 人倾倒的.
这里我想介绍卜劳恩的一幅漫画《顽强的小鸟》(见下图).这幅漫画的印刷品在两年前就由一位德国友人约尼'艾林送给我了,因为不懂德文,也不了解作者做画 的动机,并不在意这幅漫画,相反还感到它的表现方法有些粗俗.这次在北京举行卜劳恩漫画展时,他原来的夫人----克垆坶'比恩夫人告诉我,这是当时已深 处狱中,也已经知道纳粹当局判处他绞刑,临刑前卜劳恩在狱中画的一幅漫画.
一只小鸟已经被恶猫吞进肚子里,但勇敢的小鸟却在猫肚子里唱歌;恶猫虽恶,却无法禁止小鸟的思想;小鸟身处逆境,却用音符来表达它的无畏.
小鸟卜劳恩死了,但是小鸟精神永在.
因此我乐于向读者和漫画家特别推荐这幅作品,以表达对这位反法西斯战士逝世四十周年的悼念之情.
(摘自《讽刺与幽默》作者:华君武)
上面这一篇,就是俺曾经拥有过的那本,绿皮面的布劳恩《父与子》全集的序言:华君武写得《小鸟精神》。这本书是上个世纪的时候,俺娘给俺买的。当时俺还年轻(太年轻),也就是觉着有点好玩而已。后来长大一点了再看,才能更多地理解布劳恩的牛叉之处。
昨天说了那个《猫和老鼠》,俺觉着猫和老鼠可以让大人小孩都能得到小孩的心态;而布劳恩的《父与子》所能达到的效果,却远不止这个。小孩看《父与子》,可能只是会感到好笑、有趣,而一个大一点的孩子,看《父与子》的时候的感情就会很复杂。刚翻开《父与子》的时候,你会慢慢放下心中的包袱什么都不去想。你会融入到父与子的和谐世界之中,专注于两人之间的逗乐而忘记世俗的嘈杂。可看得多了,你却很可能想很多东西。看看那个父亲,随了儿子的傻,而且傻的十分可笑。但是,俺觉着,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,都能从这个父亲身上看出浓浓的父爱来。这个父亲虽然没有《美丽人生》里面的圭多的那些神力,但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父亲,一个善良的好人。豆瓣对这本书的介绍是,“无论老幼,深者见其深,纯者见其纯,都会不禁被深深打动,发出会心的微笑”,说得真好。
如果在能联系一下下布劳恩的身世,大家就更容易理解这本书了。伟大的德国卜劳恩,原名埃里西.奥赛尔,生于1903年,1944年,因纳粹迫害自杀身亡。他本人于1931年拥有了可爱的儿子克里斯蒂安,成为父亲,——那一年,他28岁(来源)。
最后,让俺怀念一下俺的那本绿皮面的《父与子全集》。前面说过,这是本上个世纪出版的书。那本书上面不但有《父与子》的全部漫画,还附带了一些没有此前没有出版的手稿(包括一些反对纳粹的政治漫画),此外还有布劳恩的速写作品。俺从小就把这本书奉为珍宝,不时地拿出来翻阅一下。高三的时候,俺把这本书拿到学校。它不能让俺提高成绩,却能给俺的高三生活带来了无尽的乐趣。而这本书,就是这样没的。估计俺的某个同学,把它卖给了收旧书的老爷爷了吧?
苍天啊!能不能帮俺一个忙,让不幸看到这篇文章的某个人决定送给俺那本绿皮面的《父与子全集》啊!阿(a)弥托佛!阿门!
另外附上刘齐写得一篇文章,就是前几年出版的那本红皮的《父与子全集》的序。俺是高中的时候在《杂文选刊》上看到这篇文章,才想起来把自己的那本拿到学校的。

又见布劳恩
刘齐
那天合该我惊喜,我又见到了卜劳恩。
事先我没一点儿精神准备,我只是逛书店。一见门口花花绿绿的新书广告,我就像上帝那样微笑,广告呀广告,你们吹得也忒凶了点儿,说是拿读者当上帝,内心却认为那是一帮傻瓜。
书店里有许多书也在那儿绷着脸唬人,乜斜着眼媚人,让我发烦,腻歪,便不停脚地往前走,直觉得前边才是好去处,前边某一个地方闪闪放光辉,袅袅有仙气,隐隐传笑声。走上前去一看,怪不得呢,原来是你,埃.奥.卜劳恩先生,亲爱的德国漫画大师,你派你的传世之作《父与子》,在这里等着与我重逢。
你好,卜劳恩!
你好,《父与子》!
算起来,我们已经三十多年没见面了。现在是名人名作满天飞,可是这著名那著名,你才是真著名,全世界著名,全世界喜欢你,尊敬你,热爱你,不用包装,不用吹嘘,不用自己花钱上“名人大全”。人间自有公论在,人类永远推崇高水准的精神食粮。谁说德国人严谨有余,幽默不足?《父与子》笑呵呵地证明,幽默是博大的,永恒的,幽默不分国界,不分年代,不分种族,甚至不分语言,只要是人,都懂得笑,都会笑,一天不笑也不行。幽默,善良,宽容,调皮是全人类的美好天性。
亲爱的《父与子》,小时候一见面,我就喜欢上了你们。那是灾难深重的六十年代,我戴着红领巾,穿着补丁裤,拿着窝窝头,钻到母亲的办公室,和你们亲亲热热见面。母亲的工作天下第一好,她在报社资料室上班,房间里永远充满书香。其实不是书香,是前人的情感、智慧和幽默透过纸页子在呼吸。那时,我的小脑瓜容量有限,且已填塞了阶级、地主、修正主义、奋斗到底等等严肃而古怪的成人概念,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你们,这是谁也没办法阻拦的事情,爹妈没办法,老师没办法,街区小流氓也没办法,谁让你们那么迷人了。
《父与子》,我打心眼里热爱你们,并多次美滋滋地想象,倘若我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蓬头小儿,那该有多幸福!当然,漫画中那个穿黑马甲的秃顶父亲肚子太大,没有我爹好看,但却比我爹和蔼,比我爹爱玩,爱笑,爱和孩子打成一片亲密无缝。我爹那一代人,早让无穷无尽的政治运动整得没脾气了。跑到漫画里,当一把这圆胖子的儿子肯定没错,天天总能干有意思的事情。除了我爹我岳父,还有这个笑眯眯的德国小老头,这一生,我就再也没想过认谁当父亲了。
请看这一组,《假期第一天》:胖胖的小老头乘儿子熟睡之际,悄悄把他弄上车(没带作业本),警察也配合,路人也配合,孩子终于醒在梦幻般的美丽田野。周围的小动物惊讶,孩子更惊讶。秃顶父亲"阴谋得逞",躲在树丛中含笑窥测,内心比田野更美丽。
《父与子》天真,纯洁,亲切,好玩,估计现在的孩子也能喜欢这种动人的关系。现在的孩子吃得好,穿得好,有电视,有游戏机,有电子宠物,但我总觉得他们比我们那时更苦,因为他们的书包太沉,太勒肩膀,父母望子成龙的眼神狠歹歹的,太逼人。
成年以后,经过了条条路线,重重斗争,会议,表态,学先进,评工资,讨好领导,见义不敢勇为,欺软怕硬,不欺软也怕硬,患得患失,公款吃喝,讲"黄段子",说假话,写道貌岸然的文章,回避事实,穿平日舍不得穿的呢子服进大场合,坐小角落,卫生球味儿熏鼻子,麻木,假笑,言不由衷,唯唯诺诺,苟苟且且,呼呼往外冒成人身上那股不大好闻的气味……这时,眼前突然一道闪亮,啊!又见到了你们,我心爱的,久违了的《父与子》!对不起,不好意思,我人已俗,我心已杂。但是,我还会爽朗地笑!谢谢你,卜劳恩,你又让我重温了童年时的奇妙感觉。
很久以来,我一直以为,卜劳恩本人的生活也会像《父与子》描写的那样美好、自由。我万万想不到,在《父与子》产生的年代,希特勒那个恶魔已经很凶恶了。恶魔的特征之一,就是以人民的名义,控制人民的思想,这也控制,那也控制,七个不同意,八个不批准,恨不得把魔爪伸进大家的脑壳,像抓小鸟一样,把人们活蹦乱跳的各种念头一一捕获,囚入笼中,或者索性就捏死了。在如此压抑而恐怖的氛围中,《父与子》居然能够诞生,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。德国画家弗里特利西.鲁夫特谈到卜劳恩时指出:“在那样一个充满邪恶和谎言,一个彻底政治化了的时代,他用他的漫画创造了一小块无忧无虑的人性的绿洲。”
作为连环体漫画,《父与子》大约有两百组一千多幅,这些漫画极少有文字说明,但全世界的人都能看懂,都能善良地笑起来。恶魔不会这样笑,恶魔只会奸笑,狞笑,皮笑肉不笑。卜劳恩有一幅著名的漫画,题目叫《顽强的小鸟》。这幅画一反常态,没有世人熟知的那对父子,而只有一头凶恶的猫,似笑非笑,似猫非猫。那么鸟呢?鸟在哪里?鸟已被那怪兽吞进肚中。吞进肚中也不屈服,也要歌唱,一串音符就越“狱”而出,美丽,勇敢,昂扬!而且依然幽默!创作这幅作品时,卜劳恩也像那小鸟一样,身陷囹圄,而且得知统治者已经对他判处了死刑。
在纳粹当局的眼里,卜劳恩是另类,是“政治上不可靠”(纳粹宣传部和帝国新闻协会常用语)的人。卜劳恩没有自由,动辄得咎,举步维艰,然而,他却通过《父与子》获得了最大的自由。卜劳恩只活了四十一岁,《父与子》却能活到永久。将来,即使地老了,天荒了,那秃顶老头儿和他的蓬头小儿也不会悲哀,他俩仍能笑呵呵地面对一切。作者简介:
刘齐,作家,教授,中央电视台特约观察员,《新民晚报》、《南方周末》、《杂文选刊》等媒体专栏作者。主要著作有《刘齐幽默散文丛书》等。















